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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2)體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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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2)體畫

殿門外,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背著光,緩步而入。

是燕良。

他依然是素衣赤足,面色蒼白卻神色平靜,手腳戴著鐐銬,一副戴罪的模樣一步步走到殿中央,俯身行禮。

“外臣燕良,參見君上。”

滿朝寂靜。

指尖抓著膝蓋微微一頓,李承佑定睛註視著燕良,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。

她設想過他會留在北國,設想過他會徹底背叛她成為白狐王,設想過他會為了族內的責任與她對立,不管哪一樣她都能毫不猶豫將他抹殺。

可此刻,他就站在這裏,在滿朝文武的註視下,平靜地稱她一聲“君上”。

心中忽地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,驚訝?欣喜?還是如釋重負?

她自己也說不清。

禦史大夫臉色驟變,不可置信地盯著燕良:“你、你怎麽會在這裏?邊境明明......”

燕良擡眸,目光清冷:“禦史大人此言何意?我惹惱了君上故而一直被關押在宮中面壁思過,何曾去過邊境?我雖是質子,但也不是隨意就能誣陷的囚犯,大人請慎言。”

指尖死死掐進掌心,平寧公主站在朝臣之中面色煞白,眼中滿是震驚,而震驚之下又是恐懼。

她慌亂地在朝臣中尋找尹知安的身影,掃了一圈沒看見,這才想起來,尹知安壓根沒有入仕。

李承佑靜靜註視著燕良,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弧度。

她緩緩開口,沈穩而威嚴:“邊境之亂,朕自會徹查鎮壓。而愛卿所說之事,朕也傳了質子上殿,可打消愛卿疑慮了?”

掃過禦史,掃過平寧,最後視線落在燕良身上,她起身拂袖:“此事,到此為止。”

百官告退,唯獨燕良下跪叩首。

今日的空氣格外清新,李承佑深深呼吸,步入寢殿,揮手屏退眾人。

殿內站著一個人,他早早等候在此,還是素衣赤足,臉上沾了些風土,可這風土也是平靜溫和,不失恭敬。

“動作挺快。”

燕良行禮:“既為侍官,總不能叫君上等著外臣。”

“不必裝了,卸下吧。”

他手一抖,鐐銬便被他抖落了下來,置於一旁。

李承佑站在殿門口,背後手指輕撚,淡淡道:“世子提前了六天。”

“外臣只是想知道父親是否病重,外臣答應了君上不會見同族,便只在山內停留了兩天,故而返程省去了許多時間。”

“朕讓你過家門而不入,不怨朕嗎?”

燕良垂眼,默了片刻:“怨的。”

“怨還要回來?”

他抿了抿唇,輕聲回答:“外臣身上有了君上的印記,外臣已不被本族所容,只能回來。”

李承佑輕笑一聲:“如此說來,算是朕逼你回來了。”

見他不回話,她又斂了笑意,問:“什麽時候回來的?”

“本想著在君上用早膳前,但算錯了時間,遲了點。正想去換替身,便見有人想闖掖庭,故而來不及回話便去找了目侍衛。”

“算你聰明。”

他淡淡一笑:“不聰明,怎麽被君上瞧得上?”

這笑是心照不宣還是無奈,她不知,她只知燕良自己回來了,是活著回來了。

“世子,朕履行承諾。”

燕良擡起頭,遠遠註視著她的眼。

“朕會好好待你。只要世子開口,朕會給你名分,即便群臣反對,朕也讓你做後宮之首。”

握緊了自己的手,燕良張了張唇,驚訝不已。

這是君王的承諾,亦是君王的偏愛。

他從未想過以自己的身份能站到那麽高的位置,他燕良,說到底也是敵國質子,與她,與朝臣與人族百姓都有不可化解之矛盾,他真的有那個資格站到她身邊嗎?

若真的和她並肩,她該遭受多大的非議?

搖了搖頭,他沒有那個資格,他只配站在她身後。

叩首謝恩,但回拒:“外臣謝君上,但外臣只有一個請求。”

“世子但說無妨。”

“外臣懇請君上,放了梧弟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答得很快很幹脆,燕良心中一動,又擡頭,見她緩緩走來。

“世子開口,朕就會答應。明日黃昏,朕會放了燕梧,世子可前去相送。”

他原本以為李承佑會譏諷兩句,可她只笑笑,站定在他身前。

“替朕更衣。”

“外臣遵命。”

她靠得近,鼻翼微動,他沒有嗅到松香的氣味,她真的沒有再熏松香了......但一種若有似無的,近乎刻在本能中的氣味鉆入腦海。

那是一種帶著生命和傳承的氣味。

他擡著手臂楞楞仰頭,訝異,不解,看向她的腹部又看向她的眼,瘋狂嗅著捕捉到的異樣氣息。

李承佑垂下眼,與他四目相對,擡起手撫摸他的臉,點頭。

“朕還未公之於眾,希望世子替朕保密。”

他忽然說不出話來,結結巴巴問:“君、君上......這是幾月了......”

“四月多了。”

腦中嗡了一聲,如此算來,行刺發生之時李承佑已然有孕,而他還在使性子惹惱她,與她爭吵與她辨輸贏。

負罪感與羞愧頓時如潮水般堆積在眼中,他竟是控制不住直接落了淚。

“外臣......外臣有罪......君上、請君上責罰!”

李承佑拭去他的淚,她知道瞞不過燕良,亦知道他在想什麽,怨與怒已經過去了,她不是揪著不放的人,也沒想在此刻再深究他的罪罰。

撫上自己的腹,她誠懇道:“世子,這是朕的繼承人,亦是朕的理想。倘若朕向外公布朕已有孩子,朝中一切反動勢力勢必向李氏反撲,朕需要你。”

握住她的手,燕良顫著唇,搖頭:“君上真要以身入局嗎?君上可知 ,孕期的母體有多脆弱?稍有不慎,君上將滿盤皆輸!”

“朕知道。所以,世子更應該幫朕,不是嗎?”

他想反駁,但李承佑捂住他的嘴,只問:“朕只需要你點頭,或搖頭。”

一面仰視一面俯視,多數時候他們皆是如此對視,她喜歡燕良仰視著她,很美,很安靜,也很聽話。

他點了頭,但眼淚落入了她掌心。

是傷心?是不願?亦或是悔恨不安?

說不清道不明,她只知這不摻雜情和欲的眼淚,是純粹的,她動容了。

“世子,你不在的這段時間,朕很想你。”

落日的餘暉透過窗欞照在肌膚上,暖意在燕良身上開了花。

以疤痕為枝,李承佑在他背上作畫。

“朕給你香膏很有效,多塗一塗,傷疤很快就消下去了。”

鏡子中的燕良臉色微紅,他斜下視線,問:“外臣會用的......君上不需要嗎?”

她專註著,聞言笑了聲:“朕身上都是舊傷了,太久了,沒用了。世子的是新傷,還能好。”

“嗯......外臣遵旨。”

畫筆在他背上游走,微涼的顏料時不時讓他輕抖。

“趴著。”

他動了動喉部,起身,無聲趴到了桌上。

畫筆漸漸往下,她開始在他腰上作畫,但特意避開了那枚鈐印。

“世子可知,朕在畫什麽?”

他可能有些癢,肌膚忍不住收縮:“外臣不知,請君上明示。”

“紅梅。”

“為何是紅梅?”

“世子在珊瑚行宮給朕摘的紅梅,朕一直記得。”

他忽然一抖,臉直接發燙:“君上還記得......”

腰上忽然落下柔軟,是那枚鈐印的位置,李承佑吻了他的腰。

呼吸停滯,他攥緊了手,瞪大了眼做不得反應,若是今日的時光就此停住步伐,那她的吻也會留在他身上,如同她蓋下的章,再也消除不去。

“君上......”

她離開了,結束了吻,也結束了作畫。

“時間不早了,朕得去陪杏貴侍用膳。”

宛若一盆冷水當頭澆下,他頓時垮下了情緒,脫口而出:“君上可真是大忙人。”

李承佑沒有惱,而是摸著他的臉笑了笑:“朕畢竟答應了。世子吃味了?”

他躲開,皮笑肉不笑:“外臣豈敢,君上臨了杏貴侍可還要外臣在合乾殿洗幹凈等著您?”

本意是諷刺,但她但卻真點了頭:“好啊,不過世子可別把朕的紅梅圖給洗了。”

“君上還要畫?”

“不是朕要畫,是世子。”

燕良不解:“外臣?外臣如何......”

剛問出口,他便明白了,睜大了眼扭回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李承佑是要他自己在身上畫畫。

這是何等的羞恥。

“朕去待一會便回來,世子莫要偷懶。”

他楞神的一會功夫,李承佑已經放下筆準備走了,他下意識攥住她的袖子,仰頭問:“君上不是在戲弄外臣吧?外臣會等到君上嗎?”

她拍了拍他的手,點頭輕笑:“會的。”

夕陽已被幽藍取代,燭火在鏡中搖曳,燕良緊抿著唇在身上落筆。

枝幹,紅梅,層層衣衫堆疊在腰帶上,他一邊癢著一邊幻想著,幻想自己的手是李承佑的手,鏡中人亦不是他,而是李承佑在作畫。

按照她的性子,她畫著畫著便會在他身上作亂,對他又捏又掐,非逼得他疼出眼淚才肯罷休。

明明對郎君們如此是溫柔體貼,為何偏偏對他如此粗魯呢?

說了會回來,可他等到燭火燃了一半了,她還沒回來,難道是陷在溫柔鄉裏出不來了嗎?

搖搖頭,她食言便食言,眼巴巴等在這,倒像是他求著要侍寢一般。

摒棄雜念,他繼續描梅。

紅梅恰好開在茱萸處,他怔然盯著鏡子裏的自己,不明白他為何會在這個地方下筆。

若是被李承佑看見了,又要嘲弄他一番,說不定要掐得更狠了。

臉色發紅,他趕緊放下筆,對著鏡子撚了撚,擦了擦,只盼別讓她看見此時的狼狽。

可天不遂狐願,李承佑偏偏在此時入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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